“十五五”开局，城乡融合再出发。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聚焦“三农”，强调全面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三农”工作的重要论述和重要指示精神，以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为引领，因地制宜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十年蝶变，上海从339个美丽乡村示范村到164个乡村振兴示范村，持续打造“沪派江南”风貌带，推进和美乡村片区化建设，实现城乡空间复合功能转型。

  上海和美乡村的迭代升级，是国际大都市城乡融合发展的创新实践和探索，是实现乡村全面振兴的有力抓手。面向未来，在率先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关键节点，正努力打造中国特色乡村建设的“上海样本”，让上海乡村成为展示中国和美乡村形象的重要窗口，为建成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相适应的现代化乡村奠定基础。

  □首席记者 贾佳

  乡村正在出圈

  城乡何以双向赋能？

  周末不出上海，也一定能在沪郊乡村找到休闲放空的地方。一个假期，长期工作生活在市中心的墨墨，因为女儿脚伤不便远行，决定到上海的乡村转转，一连几天的收获让她颇为意外。“我们走到青浦、松江、奉贤，没想到这里的村庄这么好，每处地方都有惊喜。”墨墨说。

  像墨墨一样主动寻找“网红村”的人多起来了。这应该是有史以来上海乡村变化最大的十年。如果说，英国城市学家霍华德在《明日的田园城市》中将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关系喻为“磁铁”，那么，上海乡村正在显现与这座都市之间的磁吸效应。

  逛村庄是不需要攻略的。每个村庄远近区位不同，自然肌理不同，在建设规划中，产业和文化碰撞出的答案也不同。上海乡村的镜头中，经常遇见一幅幅动态与静物交织的画，细看进去，并不会有太多的同质化。

  崇明岛瀛东村，被誉为上海第一个迎来日出的村庄，其打造的是江海交汇、鸢飞鱼跃的海岛风情；去青浦和睦村，在这个紧邻奥特莱斯的地方，漫步灯火阑珊的和睦水街，穿过独户庭院，感受到的是艺术与人文在乡土气息中的释放；去淀山湖畔岑卜村，同样是泛舟水上，就与金山水库村有所不同，前者湖面开阔，是皮划艇竞技的乐趣，后者在莲叶之间，是阅读乡村的雅趣。诸如此类，在城市出圈的乡村越来越多。

  景致的背后是乡村向城市打开的一种生活方式。草坪露营、稻田咖吧、繁花集市、乡村运动、宠物休闲，更多场景正在满足城市多元消费。而与城市场景中的很大区别是，这些功能都在努力寻找人与自然、人与土地，和人与村庄的连接。在情感互动中传递对美的理解，在放松休闲中认识村庄，如此“小而美”的定位，在乡村新消费业态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十年之间，上海乡村经历了从个体打造到系统建设，从点上突破到规模集聚的升级。所谓聚集效应，城市和乡村正在产生新的关联，也在形成新的城乡连接带。森林、岛屿、江河、海边、湿地，这些构成上海这座城市的基本自然元素，在村庄的主动连接中有了使人深度走进的体验空间；流量效应也并非单一村庄独有的，在由内而外的风貌建设和产业培育中，这些村庄无不思考着如何在近郊、中郊和远郊的差异化定位中向周边延伸。

  流量的背后是更多主体的创新探索和广泛参与。生活工作往返于城乡之间，“逆城市化”定居或创业，某种程度上正成为都市现代生活方式之一。不论消费或创业，这些选择的背后，是把乡村视为情感承载地和精神回归地，以人为载体，将乡愁融入现代文明，使乡村文化向都市文化延伸。

  上海乡村正呈现出场景化、品牌化和媒介化特征。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刘守英教授谈到城乡融合，多次提到“城乡连续体”的概念。他说：“城乡连续体应当是从乡村到城市的连续体，城乡边界越发模糊，城乡连续体成为一系列中心城市及边缘地区的有机组合，展现出城乡融合发展的新态势。”从这个角度理解，上海和美乡村建设正在进一步激发城乡融合的活力动力，促进城乡要素的加速流动，进而触发大都市的形态更新。

  何为乡村价值？

  超大城市乡村建设的现实机遇

  真正的乡村价值，是要实现乡村优质资源向美丽经济的价值转化。自党的十九大提出乡村振兴战略，上海在乡村建设上始终强调“价值”二字。对于城与乡的关系，乡村建设的思考，都被放在新的价值维度上考量。

  何为上海乡村的价值？

  十年前，常有人说上海乡村的沉睡资源需要唤醒。所谓沉睡，是指尽管占地6340平方公里的土地全域一半以上是乡村，却有许多人并不知晓；或者，明知它有优质的自然力和生产力，却很难向城市人“打开”，更谈不上提供情绪价值的治愈力。

  “在当时的条件下思考乡村建设，把乡村价值作为建设乡村的认知依据之一，拓展了理解都市乡村建设的广度和深度。上海无论在推进美丽乡村示范村、乡村振兴示范村，还是现阶段的和美乡村片区建设，最终是让村民和市民感受到，乡村正在从外在美向内在美升级，海派乡村的美学价值，是在经济价值、生态价值、社会和文化价值的融合形态中释放出来的。”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村镇建设处相关负责人说。

  超大城市乡村建设的机遇在哪儿？先从认知中来。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上海时提出的“人民城市”理念，对都市乡村价值重塑具有高度指导意义。深挖城市人民所需，满足乡村百姓所求，这与2007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工作期间，在金山调研时提出的“建设百里花园、百里果园、百里菜园，成为上海的后花园”的理念一脉相承。上海进一步明确了乡村建设的功能定位，更加注重服务城市高品质生活，承载城市复合功能。这样的理念进一步促进了乡村要在都市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破题中，找到自身价值。

  “立足乡村之于超大城市的价值推进乡村建设，是一项具有时代性、历史性和系统性的创新工程，并无现成经验可供照搬。”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黎而力说，乡村释放价值的背后是近年来多部门、多层级联手攻坚克难，摸着石头过河，完成乡村价值发现和重塑的过程。

  时代机遇之下，要从高位出发做战略制定和规划布局。上海乡村建设每一步，都是在上海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和统一部署下，在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及各相关单位的合力协同中迈进，再造乡村价值的“骨架”逐渐清晰。

  事实上，上海着手乡村建设是有扎实基础的。市农业农村委村镇建设处相关负责人说，早在2014年初，上海在新农村建设经验基础上启动村庄改造，就由上海市政府牵头成立了以15个部门为成员单位的美丽乡村建设工作领导小组。此后，明确到2022年建成200个左右的市级美丽乡村示范村。党的十九大以来，乡村建设工作专班在此机制上得以延续；这项工作也为后续乡村振兴示范村、“五好两宜”和美乡村片区化建设做好了铺垫。

  随着《上海市乡村振兴“十四五”规划》出台，在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过程中，都市乡村价值的概念认知不断深化。2022年3月，上海市委、市政府发布《关于充分彰显都市乡村价值 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实施意见》，从乡村价值维度形成了指导框架。2024年，《上海市特色村落风貌保护传承专项规划》启动，规划师、建筑师等参与上海1548个村庄全覆盖式调研，为乡村价值的系统挖掘提供了较为全面的数据支撑。

  从建设到经营

  城乡融合蝶变正在发生

  “历经十年发展实践，上海形成了‘超大城市乡村振兴范式’。”市农业农村委村镇建设处相关负责人说，上海和美乡村建设是逐步递进、逐步提升的过程，随着美丽乡村示范村、乡村振兴示范村、“沪派江南”风貌带、“五好两宜”和美乡村片区先后建设，有了新的内涵。

  乡村作为超大城市“绿水青山”的底色风貌已初具规模，一大批美丽乡村从孵化期、培育期走向成长期，成为美丽上海和美丽中国的生动缩影。这些乡村的出圈，有的是资源禀赋“天生丽质”，有的是久久为功“水到渠成”，有的是匠心独具“不胫而走”。“在持续创建中，把乡村产业发展、农民住房条件改善、人居环境优化提升和乡村治理现代化作为重点任务，统筹推进，有效推动了田、水、路、林、村等全要素升级，为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组数据从侧面印证了十年行动力和不断提升的宜居度。“十四五”期末，上海建成美丽乡村示范村339个，乡村振兴示范村164个，这些点位风貌正蜕变为展示国际化大都市和美乡村的窗口。村庄清洁行动、农村厕所革命、乡村垃圾分类行动常态化开展，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达97%，完成美丽庭院建设52万户，农民相对集中居住签约近6万户，乡风文明与城市文明逐步融合和对接。

  如今，乡村“农文旅”流量开始考验乡村规划者、建设者和管理者们对“海派乡村”的理解，也考验起镇村干部的乡村经营能力。正确处理好乡村建设与经营的关系，成为摆在“新老村民”面前的一道关键命题。

  要从“被动参与”转向“主动经营”，几乎是重塑都市乡村价值的必然路径。“上海迪士尼度假区”这一城市消费增长极，对浦东新区推动乡村振兴的影响就有典型意义。在浦东，连民村、七灶村、纯新村、赵桥村等一批乡村在规划建设中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在闲置盘活、特色产业和资源联动中创新文旅经济。近几年，这些乡村的成长，促进了“环迪士尼”城乡融合共生带的加速形成。

  距迪士尼度假区约6公里的纯新村，更早提出“情旅林趣、美宿纯新”的主题，将乡村民宿运营者组织起来成立共同体——经营思路相对统一，为的是让乡村民宿品质实现审美、品牌和体验的稳定升级。此后，又在乡村林地开发了面向“70后”“80后”“90后”等不同群体定位的露营地，将天主教堂与婚礼体验联合开发。“消费者记住了纯新村，就可能专门再来。”纯新村党总支书记夏耀明说。七灶村提出“盐港皂村，烟火七灶”，是先一步意识到要打开与城市对话的窗口。在上海大学中国城乡融合发展研究所和上海美术学院规划运营下，“七灶美术馆”每年400余场活动举办，为这个村庄带来源源不断的文化活力。上海思尔恒城乡建设发展有限公司、陆家嘴集团等也先后参与示范村建设。“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村干部首先要意识到，经营是村里的分内事，要敞开大门为有诚意的合作方搭建共赢平台。”七灶村党总支书记朱庆华如是说。而连民村、腰路村等借助交通优势，更早实现了品牌化和主题化运营，以乡村新消费业态的现代服务意识，迎接城市消费圈。

  类似城乡融合共生带在沪郊多点开花，早已不是城市向乡村的单向赋能，而是在串点成线、由点及面的片区化建设中，努力让乡村与城市进一步融合共生。“唯有连片发展，实现城乡空间复合功能转型，才能从整体上推动流量互动和要素流动，逐步形成价值互补、抱团发展的有机体。”市农业农村委村镇建设处相关负责人表示，从这个角度理解当前“五好两宜”和美乡村片区化建设，正是题中之义。

  浦东新区合庆镇“泛郊野公园生态绿心”两廊三片区，奉贤区青村镇提出的和美乡村片区、“沪派江南”试点、农业科创谷等“多规合一”叠加发展，金山区吕巷镇提出打造“三个百里”农业创新港，青浦区练塘镇“沪派民居”风貌区，崇明区中兴镇打造陈滧公路海岛风貌带等，未来，这些区域都将先一步带动都市圈与乡村地带的协同共生，成为城乡深度融合的范例。

  关注动力机制

  乡村持续创新的可能

  2025年中国农民丰收节上海主会场上，金山区吕巷镇、崇明区中兴镇、青浦区赵巷镇等“五好两宜”和美乡村片区化建设的代表，与6家整村运营企业签订框架合作协议。整村运营作为乡村经营的模式之一，受到多方重视。

  从多年乡村振兴实践来看，乡村建设需要保持在规划、实施到运营的统一性，就要处理好运营主体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民等各方关系。把村庄视为统一经营单元，对乡村资源进行系统性盘活，在产业业态导入中兼顾多元与统一的平衡。这样的模式在青浦区岑卜村、奉贤区吴房村等取得了一定成功，越来越多案例，正在探索创新模式之下乡村自我造血和可持续发展。

  以“三师联创”工作机制推进的15个“沪派江南”首发项目，同样将乡村经营视为关键。项目强调规划师、建筑师、景观师对设计、施工到运营的“全案”参与。金山“沪派江南”首发项目新元村的责任单位之一，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设计师翁晓龙说，金山区会在设计施工时同步开展活动策划，在运营中增强乡村在城市中的显示度。

  乡村持续创新的动力，来自这些多元主体和社会力量。不论个体或团队，他们既是乡村流量的一部分，又在创新中带来新的流量。尤其是与乡村振兴示范村、“五好两宜”和美乡村建设相伴共生的社会主体入驻，以不同方式参与乡村建设运营。像地产集团、国盛集团、上实集团、光明食品集团、医药集团、衡山集团、清美集团、红豆集团等，都参与到乡村建设、经营、发展中，通过模式创新促进了城乡资产流动和乡村价值转化。

  自2018年启动上海市乡村振兴示范村创建以来，已建成的六批次示范村，财政专项资金总投入约73亿元，撬动社会主体资金投入约51亿元。自第五批起，社会主体投入首次超过财政专项资金投入。社会主体参与也在乡村建设和经营中，带动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对市场的创造性参与。

  村级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正在克服原来“既不懂市场，也不懂经营”的惯性思维，努力挖掘乡村资源，寻找农村集体组织能够参与的方式和路径，向“服务经济”“合作经济”转型。集体经济组织的合作方式多元化，比如，探索与镇级组织抱团发展，与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创新合作，或者从无到有地自营孵化新消费业态等。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认可，这样的乡村建设能够为利益分配和红利共享带来机遇。

  上海和美乡村的迭代升级，是国际大都市城乡融合发展的创新实践和探索，是实现乡村全面振兴的有力抓手。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冯志勇说：“上海在率先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关键节点，走超大城市城乡融合发展新路子，要努力打造中国特色乡村建设的‘上海样本’，让上海乡村成为展示中国和美乡村形象的重要窗口，为建成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相适应的现代化乡村奠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