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四季,奔向通往田野的门
产生日期:2026-08-21 10:51 来源: 东方城乡报
上海辰山植物园科普教育部研究员王西敏,是《林间最后的小孩》中文译者。16年前,他将这部书引入中国,该书作者理查德·洛夫提出的概念颇新——“自然缺失症”,此后,一再被同行者引用。王西敏在美国就读环境教育学的经历,让他坚持儿童自然教育的实践、研究与推广,曾翻译《四季野趣:拥抱自然的110件小事》等科普译著。上海书展期间,我们邀请王西敏研究员一起聊聊——关掉屏幕,孩子去田野玩什么。
记者 贾佳
走进自然教育
在辰山植物园入园处,可以领取一份有趣的“说明书”,写着“12岁之前可以在上海辰山植物园里做的30件事”。这份说明,吸引了家长和孩子的兴趣。比如,第1条,从草坡上滚下来,第2条,拥抱“孤独的树”,第29条,看日落,第30条,记住一种植物名等。拿到说明书的家长往往会跟孩子说:“我们去试试吧!”自然教育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王西敏是坚定的自然教育推动者。据他观察,这些年来,在中国家庭中,自然教育出现了较为明显的两极分化。认可这一理念的家长,会有意识地为孩子创造良好的接触大自然的环境,去旅行、参加各种科普活动,把孩子送到专业机构学习,鼓励对自然事物的探究;而那些“无感”的家长,则可能去压缩孩子接触自然的时间和空间。
对于后者的态度,王西敏深感遗憾。“有些家长会认为,这是无用的,或者干脆跟孩子说,虫子有毒、危险。孩子慢慢对自然产生了恐惧,这种恐惧一旦建立,很难打破。”王西敏曾在辰山植物园目睹一个场景。园内曾有过一次“马陆大爆发”。马陆是多足纲节肢动物,通常出现在潮湿林地或草地。“这种虫人畜无害,但当时密密麻麻爬满了步道。”一位小学高年级男孩经过,发现后吓得不敢走路,一定要爸爸妈妈抱他过去。“其实,这样的孩子并不少,由于对自然界生物缺乏基本了解,也不太接触,就产生了极度抗拒。”
《林间最后的小孩》这本书中,理查德·洛夫提到“自然缺失症”,是指现代城市儿童与大自然割裂的一种社会现象。当儿童在大自然中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少,加之学业压力、电子产品使用过度,以及父母安全顾虑等,儿童更容易出现身心或行为问题。从这个角度,可以理解王西敏策划“12岁之前可以在上海辰山植物园里做的30件事”项目的初衷。
项目推出以后,效果超出预期。“以前,家长会制止孩子在草坡上打滚,觉得既不安全,也不卫生。但项目推出后,滚草坡、滑草成了辰山植物园的标配,每到周末,草坡上滚满了孩子,基本人手拎一块滑草板,父母自然接受了。不懂植物的家长,也愿意拿着清单跟孩子一起识别。”王西敏说,“自然教育的目标,并不是要引导或让所有人成为自然爱好者。我们当然鼓励有兴趣的孩子充分发挥兴趣,但更重要的是,要让不太了解自然的孩子,至少能平和地理解,而不是恐惧或害怕。”
“玩耍是最认真的学习”
美国发展心理学家彼得·格雷在他的经典之作《玩耍是最认真的学习》中提到,孩子们正是在玩耍中学会掌控自己,学习独立生活。这个观念打破了普遍认为“学习和玩耍是割裂的”的传统认知,也成为影响自然教育底层逻辑的一种共识,但至今却仍然不太被家长们所接受。
“玩耍就是玩耍,它没有目的性,如果抱着太强的目的性去玩,对孩子来说,是完全没必要的。”王西敏是观鸟爱好者,他说:“很多人并不理解,为什么要早上四五点钟起床观鸟,遇见一个罕见品类就非常开心。有人问,你拍了吗?我说我没拍,那你怎么证明你看到过呢?但我作为一名观鸟爱好者,我不需要向别人来证明我看到过。”王西敏在本科与硕士阶段就读中文系,本与自然教育无关,但因痴迷观鸟,自学了大量鸟类知识,也从各种渠道收集鸟类信息,“顺便”提高了英文水平,选择赴美继续深造。“没有人说,你要好好学鸟类知识,可以去美国读书。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玩耍就是把兴趣调动起来。”
自然教育的重心,在自然,还是在教育?
“很多人以为自然教育是讲自然知识,可真正的落脚点在教育本身。这是自然教育科普工作者应该思考的问题。”王西敏说,“孩子不一定要通过认识植物、认识鸟才去喜欢大自然。不管动物植物、天文地质,这些只是载体,而认识大自然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哪怕不去探究只是接触,也是好的。”
自然教育科普的互动性和趣味性,就显得很重要。“我们不是为了把专业、高深的知识点灌输给孩子,让他们去记住什么,而是要在活动策划与互动中,在发散性提问中激发孩子对事物的见解和思考,没有对与错之分。”王西敏说,教育和陪伴的细节处是有讲究的。比方,他会选择在活动临近结束时才把提早准备好的小礼物送给积极互动的同学,并鼓励大家今后都能举手发言。“但不会在过程中去发奖品,这会混淆究竟是看中奖品,还是真正对问题感兴趣,这也回到‘玩耍是最认真的学习’的重要观点,保持玩耍的无目的性,保护兴趣的纯粹。”
从屏幕到自然的距离
谈到将《林间最后的小孩》这本书引入中国,王西敏提到,他最初读到这本书的感受是震惊。“这是我在美国念书期间读的书,但讲的也是国内正在发生的事。尤其在城市,孩子们会被电视和电子游戏吸引。成年人尤其家长需要看到这一点。”
对孩子学习时间如何分配的管控,某种程度限制了他们走进自然的机会。王西敏多年研究实践总结,自然教育的挑战还在于有没有能力设计一套让家长和孩子觉得需要“一次又一次”来参与的优质课程。“也不能怪家长忽视。科普活动往往是一次性的。术业有专攻,家长其实很难和孩子讲清楚自然背后的科学道理,去回应孩子们的十万个为什么。”
而另一个角度,自然教育其实是覆盖全年龄段的,从儿童、成人,到老年人。“关于‘重要生命经验’的概念,经过很多研究证实。说的就是从童年到青少年的成长期,如果与大自然有更多接触,有大人循循善诱引导,这样的教育将对孩子性格养成、培养领导力和社会责任感,起到重要塑造作用。”
回到儿童自然教育需求发掘,是要与不同成长阶段相匹配,因材因类施教。后来,辰山植物园设计出“小植物学家训练营”课程,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初级面向全社会招募,只有从初级班毕业的人才能继续晋级。循序渐进的引导,让孩子有意识去观察和探究身边的大自然,自主查阅资料,让自然教育成为持续的过程。另一个“校园植物课堂”项目,正在影响着长三角地区千余所学校。这个项目是辰山植物园通过公益服务,协助自然学科老师带动学生,亲手为校园植物制作说明等,学校得到专业化支持,参与项目互动的微信群变得异常活跃。
在上海,沉浸和体验式参与自然探究的机会明显多了。留美归国的王西敏先后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和辰山植物园从事自然教育科普工作,东西方视野对比下,他感受到上海已然走在自然教育领域前沿。
除了植物园、科技馆、博物馆等公众传播平台,农业、科技等主管部门也明确倡导并积极推动自然教育内容开发,打造面向中小学自然科普的载体和平台。像上海市农业科学院,不少研究所开发科普视频、编撰儿童读物、举办社区课堂,把高深的专业化内容转化为科普知识。东方城乡报社也不定期向公众招募,策划“可触摸的农耕课堂”活动品牌。
把自己也把童年留在大自然。王西敏说,推动自然教育需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扎根本土,去熟悉身边的生物多样性,留住不可取代的童年记忆;另一方面,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走出去开阔眼界,感受自然变迁的差异化,“带着孩子去户外,永远都不会错。”这是他一直对家长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