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我国近代奶业的发源地，是我国乳制品人均消费高地，也是奶业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历经40余年，2025年5月，上海建成全国首个省级奶牛布鲁氏菌病和结核病（以下简称“两病”）净化区。16家奶牛场，2.48万头存栏奶牛，布鲁氏菌病连续10年、牛结核病连续8年检测为阴性，为全国奶牛规模化养殖与疫病防控树立了标杆，推动上海奶源质量跻身世界前列。

  布鲁氏菌病（以下简称“布病”）和牛结核病均被列入国家二类动物疫病名录，具有人畜共患特性，对养殖业健康发展及公众健康危害极大。《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第一条就提到，要“防控人畜共患传染病，保障公共卫生安全和人体健康”。上海建成全国首个省级奶牛“两病”净化区的这项成果，被提炼为“上海方案”在全国复制推广。近期公布，该成果获评2022—2024年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一等奖。

  从鲜奶定价，或许更能直观理解这项工作的价值。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上海地区生鲜乳收购结算价为4.01元/公斤，比全国主产省均价高出约1元。“1元钱”的差别在哪里？这跟奶牛“两病”防控又有多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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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东报调研组

  编辑 | 黄倩欣

  01 “好奶好价”的经济账

  价格之差，要从上海鲜奶定价机制说起。

  上海是全国最早推出牛奶收购计价体系的省市。在上海，牛奶收购计价有一套严密流程。由上海市政府指导，由市发展改革委下辖上海市价格监测与成本调查队进行成本调查核算，第三方检测评定，再由上海奶业行业协会组织牧场代表、乳品企业双方协商，由市农业农村委专家审定，每半年确定一次生鲜乳收购价格。经过多道程序形成的协商与按质论价的机制，最终构成了以追求牛奶品质为目标的计价体系。

  上海奶业行业协会秘书长王国明介绍，1996年之前，牛奶收购的定价标准只看脂肪、蛋白含量。后来，计价体系逐步升级，实行按质论价，逐渐与国际标准接轨，涵盖微生物、理化等八项指标。2017年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两病”检测结果开始与计价体系挂钩。

  凡检出“两病”阳性的牧场，实行降低生鲜乳收购价每公斤0.01元到0.04元的分级惩罚，对“两病”检测全阴性的牧场，实行每公斤0.03元到0.12元的分级奖励。“这意味着，牧场出现一头阳性牛，不仅要被扑杀、还要降低收奶基础价，直接拉低整个牧场牛奶收购价。算得出来，每公斤少卖几分钱，一车奶少（得）几百上千元，一年下来可能就相差几十万元。”王国明说。2026年上半年，上海生鲜乳收购在每公斤3.47元的协商基础价上，实际生奶结算价4.01元/公斤，按质论价奖励0.54元/公斤，这是所有牧场共同努力换来的增值收益。

  也有托底的保险机制。按照上海市奶牛政策性保险，因“两病”检测阳性被无害化处置的奶牛，按“头”赔偿，牧场可获得每头封顶1.5万元的保险赔付。“保险的意义不在于赔偿本身，而在于消除牧场的瞒报动机。”上海市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相关负责人说，“扑杀不等于赔本，就没有理由隐瞒。”

  由此，“奖励阴性、惩罚阳性，保险兜底”的经济激励保障机制，使上海“两病”净化工作较早实现了从行政要求转向市场自觉的主动作为。上海牧场主动完成了从“要我净化”到“我要净化”的转变。

  好牛产好奶，“两病”净化直接影响奶牛产量和牛奶品质，这个逻辑并不复杂。尽管对产量提升而言，品种改良、饲料营养和日常管理都是主要因素，但“两病”净化与牛奶品质的关联度最高。王国明说：“牛群没有‘两病’，全牛群健康得到提升、乳房炎等其他疾病的发病率下降，体细胞和细菌数量也就跟着下降。而体细胞、细菌数量等也被纳入奖惩标准，等于第二次把‘两病’净化成效折算成牧场看得见的收入。”

  20世纪80年代初，每头奶牛年均单产不足7吨。如今，上海成乳牛的年均单产保持在11吨以上，已赶上欧美等奶业发达国家的水平；生鲜乳细菌数控制在0.85万个/mL以下，体细胞数控制在20万个/mL以下，远高于欧盟标准。如此看来，“两病”净化功不可没。

  02 40余年“不打疫苗”的笨功夫

  世界动物卫生组织把“两病”列为必须强制报告的动物疫病。“两病”难防，难在什么地方？“难在没有一款疫苗有一劳永逸的效果。牛结核病至今没有疫苗，一旦患病，彻底根除是不可能的。布病虽有疫苗，但牛群打了疫苗，会干扰检测结果，分不清是疫苗引起的，还是真感染了。”上海市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相关负责人说。

  40多年来，上海坚持走了看似最“笨”但非常有效的一条路：不打疫苗，靠检测和扑杀，最终实现全域净化。

  这条路其实是向国际最高标准看齐。20世纪70年代，澳大利亚启动全国“两病”根除计划，历时数十年实现全国域净化，新西兰也走出了非免疫净化的路径。“可以说，检测和扑杀，是彻底消灭‘两病’的唯一可靠路径。”

  检测技术的精准性始终是绕不开的核心问题。“‘两病’净化区并非意味着完全没有阳性牛只，很可能会出现假阴性或假阳性的结果，这是由检测方法本身的局限性决定的。”上海市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相关负责人说。该中心创新利用平行检、序列检方法组合手段，采用布病双筛法、结核病双检法的组合，在提高检测方法敏感性、特异性的基础上，又建立了“两病”血、奶联检测方法，与成熟的商品试剂配套，尽可能做到精准检测。

  上海奶牛规模化养殖有60年历史。上海牧场的全面升级，也经历了几个阶段。1983年，上海在全国率先打响“两病”围歼战。起初，一道行政命令，各涉农区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组建奶牛“两病”检测队伍，此后，始终保持一年两次全覆盖普检的频率。凡确诊阳性的奶牛，均扑杀做无害化处理。当时的市农委等主管部门也很快意识到，只这样做还不够，得让牧场自己愿意干。于是，就有了“特级牧场”认证机制——连续三年没有“两病”阳性牛检出的牧场，才有资格申报特级牧场认证，通过特级认证的牧场，生鲜乳收购价每公斤加8分钱。

  机制引导之下，2000年，上海所有牧场都完成了特级牧场认证，“两病”阳性检出率下降到了万分之一以内。

  “好奶卖好价，好价反过来巩固净化成果，在价格和安全之间，保持了螺旋上升的良性循环。”王国明说，2000年，“特级牧场”完成了它的使命，上海实现了100%规模化养殖，散养户全面退出。自此，每头牛都有专属档案，每次检测不会遗漏，“特级牧场”加价机制取消。“两病”专项奖惩机制和奶价三方协商机制推出，得到优化并坚持下来。

  “防疫安全是每个牧场的安全底线，也是每天的日常。”光明牧业牧场管理部总经理王建宗说，但这份安全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守住，弯路也走过。2005年前后，部分私人牧场从外地引进奶牛，结果“两病”检出率死灰复燃。

  教训换来了一条“红线”，上海奶牛只出不进，全域自繁自养，从源头切断输入风险。“金山种奶牛场是我国首批国家级奶牛核心育种场，拥有国家级胚胎实验室，不再需要引进外来牛只。”王建宗说。

  03 鲜奶背后的城市防线

  在金山种奶牛场挤奶大厅，一台转盘式挤奶机匀速旋转，2700头成乳牛在这里完成每天3轮挤奶任务。这是上海规模最大的奶牛场，2025年6月正式向公众开放参观。隔着一条参观廊道，就能看到世界上最先进的挤奶全过程。

  牧场升级开放，恰在上海全域通过“两病”净化国家评估验收之后的一个月。“‘两病’净化评估完成，我们才有这个底气向公众开放。”金山种奶牛场场长陈昌质说。

  金山种奶牛场是上海16家奶牛场的缩影。总有人问，做到全域“两病”净化的上海，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它的创新之处在哪里？但几乎所有亲历者都回答：“16家奶牛场，2.48万头牛，都能做到年年检测、应检尽检，从无松懈。几十年如一日把重复的事做到极致——所谓创新，不过是坚持的另一种表达。”

  回顾上海奶牛“两病”净化工作的开展，是一项40余年接力的成果。2016年，崇明区依托岛屿的天然隔离屏障，承担起全国首个奶牛“两病”区域净化建设任务，三年后通过国家评估验收。2020年，上海全域启动五年净化行动，2025年5月，整建制通过国家评估验收。上海奶牛“两病”净化区评估验收会上，中国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孙研点评：“上海的这项成绩，为全国更大范围推进‘两病’净化开创了先河。通常来说，主销区要做好‘两病’净化，远比主产区要难，上海的做法为提振整个系统树立了信心。”

  事实上，上海生鲜乳“安全、卫生、优质”的背后，有一道城市动物疫病安全防线。“‘两病’净化，说到底是关联大都市城市公共安全的大事，单个部门管不了，单个牧场也做不了。”王国明说。

  举城市之力守护生鲜乳安全，从检测、运输，到阳性牛只处置、奶价协商，每个环节都涉及多部门协同。检测方面，上海在9个涉农区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配备有专业实验室和专职检测队伍，由政府保障工作经费，对牧场实施一年两次全覆盖免费检测；每车生鲜乳经过上海市农产品质量安全中心作为第三方独立检测，对十余项指标逐一考核。处置方面，凡检出阳性牛，由本市农业农村执法队伍监督扑杀、动物无害化处理中心收运处置，保险公司跟进；防疫管理上，有道口消毒和运输检疫保障；协同机制上，政府、行业协会、乳企和牧场每年两次共商，由上海市价格监测与成本调查队对奶价进行成本核算；机制背后，是公共管理经费保障和科技创新项目支持。

  总的来说，这是上海政策引导、技术输入、公共管理和市场机制深度融合的成果。2022年，上海奶牛“两病”净化技术入选中国农业农村重大科技新成果；2025年，被农业农村部列为农业主推技术向全国推广。正是这道城市防线，让上海从“有效控制”迈向“全面净化”，为全国奶业高质量发展和公共卫生安全提供了实践范例。

  从一杯鲜奶中窥见上海奶业高质量发展的城市治理功夫。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畜牧兽医管理处相关负责人表示：“四十多年来，上海探索以奶牛‘两病’净化为关键基础，以奶价机制为经济引擎，做到‘安全、卫生、优质’，最终，是要让牧场有利润，乳企有效益，消费者得实惠。”

  （本次调研组成员：董言笑、贾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