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赵一苇 欧阳蕾昵 刘晴晓

  端午时节，沪郊洋溢着节日的烟火气。

  在浦东新场古镇，芦叶清香混着五花肉的油脂气，阿姨们正麻利地包扎着肥美的三角粽；在宝山美兰湖，雕梁画栋般的罗店龙船正在完成最后的制作工作，为龙舟节的水上行街表演做准备；崇明的非遗工坊里，土布香囊、舞龙体验吸引着八方游客争相打卡；嘉定的农家院落前，人们忙着悬挂菖蒲、艾草，用最朴素的方式祈求家人安康。

  从东海之滨到吴淞江畔，沪郊的端午从不只是一个被束之高阁的节日。它活在灶间的烟火气里，活在被船桨划开的水波里，活在宅前高挂的艾草上，活在匠人们灵巧翻飞的手指间，更活在每一个普通人对传统文化的守护与传承中。

  一口粽子，一份乡愁

  端午不吃粽，终归缺了点仪式感。在沪郊，粽子的形态、馅料、包裹方式，各有各的高招。

  在浦东，“浦东三角粽”制作技艺于2015年被列入浦东新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只三角粽，有着三十六道工序。选料、浸米、修叶、制馅、包裹、捆扎、烧煮……每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

  浦东三角粽讲究就地取材。江南水乡河道纵横，芦苇长得又高又密。每年端午前夕，村民们会前往家门口的小河边采摘新鲜的芦叶。清晨，露水未干，日照柔和，此时芦叶鲜嫩柔韧、色泽青翠，没有被烈日暴晒发脆，自带浓郁清新的草木香气，包裹粽子后，使其不易开裂、久煮不烂，还能让糯米浸透天然清香。

  包粽更讲究形制规整、四角对称、密不漏米。取两片芦叶折成漏斗状，确保底部严丝合缝。先装入半满糯米，嵌入备好的馅料，再铺糯米压实，并将上方芦叶翻折覆盖，最后用稻草细细捆扎。一扭一转之间，包好的三角粽便有了等距离的四只角，四个平面都是正三角形。

  更有趣的是，土灶大锅煮粽子时，阿姨爷叔会顺手放入几个鸡蛋、咸鸭蛋，小火焖一阵，这便是“端午蛋”。草木清香渗入蛋壳，吃一口粽子，尝一枚香蛋，端午的仪式感便在这烟火气里圆满收场。

  在崇明，当地人则喜爱用本地芦叶裹粽子。明朝万历年间，《崇明县志·风俗》中已有“端午，则食角黍”的记载。崇明人裹的粽子种类繁多，有长粽子、三角粽、斧头粽、背包粽、关门粽。其中关门粽呈四角形，端午节挂在门边或帐钩上，据说能把蚊子关在门外。

  这几日，崇明“糕圆源”糕点铺里，粽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米香缠缠绕绕，工作人员围坐在案板前，手指翻飞。鲜肉粽、蛋黄鲜肉粽、红枣赤豆粽、豆沙粽……每日销量稳定在两三百只，高峰时一天能卖出2000多只。

  而在嘉定徐行，村民包粽子还有一样特别的“道具”——黄草。徐行黄草，学名高杆莎草，是国家级非遗“徐行草编”的核心原料。这种草质地光滑坚韧，泡水后韧劲十足，拿来捆粽子最合适不过，煮出来还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村民们说，黄草对水土很挑剔，只在徐行一带长得好，移到他处容易“水土不服”。“猪肉要选肥瘦相间的，酱油、料酒、生姜都得调得刚刚好。糯米一定要选新米，煮出来有粘劲。”包了三十多年粽子的村民王阿婆还习惯在粽子里加上点红皮花生，“这是我们老底子传下来的经典做法，多这一样，味道就更厚实些。”

  从一千多年前的乡间草创，到如今的非遗传承，那薄薄芦叶里包裹的，不只是糯米和五花肉，更是沪郊人们对这片水乡的眷恋、对传统智慧的守护。

  百年龙船，水上行街，端午至，龙舟起。

  端午划龙舟是各个地方都有的习俗，与其他地区龙舟竞渡的激烈不同，在宝山罗店，龙船素有“重观赏、轻竞渡”的特点。船身小巧、船底平坦，适宜在江南水乡的狭小河道中穿行。罗店龙船保留了“鳄鱼嘴、麒麟角，颌下长须拂水，全身叠鳞映彩”的传统造型，船上还建有当地明代北极阁模型，双层飞檐、雕梁画栋，两侧插满锦旗，小巧玲珑、巧夺天工。

  罗店龙船迄今已有400多年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明代。据史料记载，明清时期，罗店“三湾九街十八弄”的第一湾“韩家湾”有一个特殊的船工群落，百余户人家，百分之八十都是以造船为业，以出租船只谋生。其打造的船因具有吃水浅、航速快，适宜浅水航行的“滩船”而闻名。清代康熙至道光年间，罗店自建的水上龙船数量可观，每年端午，商会都会集资举办龙船会，邀请艺人表演吸引百姓观看。不同的码头有不同颜色的龙船，共有七色。

  然而，罗店龙船也曾因为历史原因一度绝迹于世。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已是1993年。那一年，韩家湾“造船世家”的张氏三兄弟，为了让这一承载罗店历史的龙船不被世人遗忘，各自拿出多年积蓄，花费近三个月时间，集众力打造了一条长约6米、宽至1.8米，装饰着牌楼、艄亭、令旗、木偶人、双龙伞、兵器和乐器的龙船。龙船下水的场景惊艳了从未见过龙船的年轻人，也勾起了老一代人孩童时代的记忆。2003年，罗店镇政府决定每年端午恢复举办龙船节，并出资支持张氏兄弟继续龙船制作。2008年，罗店龙船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制作一条罗店龙船，选材极为讲究。骨架要用硬质樟木，船板则需选用遇水不易变形的上好杉木。“旗仗”全船需用到大小彩旗53面、绣罗伞14顶，从绣工到选色都要花费很多心思。而船钉更是分耙头钉、枣核钉和铲钉等不同种类，各有各的尺寸样式。这些都需要专门的铁匠来打制。

  龙船下水前有一套完整的启航仪式。“点睛”“立竿”“旺盆”“送标”“接龙”“砍缆”“启航”……每年罗店龙船文化节，这些充满仪式感的环节都会被一一演绎。

  旧时罗店划龙船时，汇聚了打击乐、丝竹乐、戏剧、曲艺、舞蹈、杂技等众多民间表演艺术，有“水上行街”之称，在江浙沪龙船活动中独树一帜。其中，招牌动作“打招”，需要舵手半身浸入河中保持平衡，其他划手拼命划水，让龙船原地转圈或旋转迂回。“打招”极具观赏性，是罗店龙船表演的精髓所在。一整套“水上行街”表演生动展现了旧时“金罗店”的富庶和繁荣。

  如今，罗店龙船节已成功举办了十多届，并通过开展“非遗入社区”活动、面向全镇招募青年龙船队、在中高等院校开设龙船制作雕刻培训课程等方式，这一古老技艺正在吸引更多年轻人的目光。

  艾叶守家门，非遗引客来

  端午时节，沪郊人家的门楣上，总少不了一束青翠的艾草与菖蒲。这不仅仅是一种习俗，更承载着人们对健康平安的深深祈愿。

  在嘉定徐行镇，端午前夕，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宅前屋后挖菖蒲、艾叶，加上大蒜一同捆扎后挂在门上。和桥村村民林龙娟跟往年一样，来到自家后院，熟练地将艾草连根挖起，抖去根部的泥土，又来到田间沟壑中，挑了几株高大、粗壮的菖蒲。清洗干净后，用红绳捆扎，挂于自家的大门前，寓意驱邪驱蚊、保平安健康。“按照风俗，我们挂单不挂双，一般挂三根、五根、七根，大多数人家会挂三根。”林龙娟说。

  端午前后，天气通常比较闷热潮湿，容易滋生各类蚊虫和疾病。古人认为挂形似宝剑的菖蒲、气味浓郁的艾草，能祛疾病、赶蚊虫，两者搭配，更是此时节除秽祛毒、招福纳祥的“利器”。这一传统延续至今，是人们对安康生活的美好期待。村民们还会将艾草晒干点燃后熏制全屋，以驱赶夏天屋内蚊虫，有时拿来泡泡脚，起到保健作用。

  老习俗之外，沪郊的端午也玩出了新花样。崇明江南三民文化村推出了“江南古韵端午”系列体验活动，让大人孩子都能沉浸式感受传统节日的魅力。

  文化村的镇馆之宝是一条获大世界基尼斯纪录的“中华龙”，实体巨龙全长36米，龙鳞材料用的是老雕花板。今年端午期间，游客不仅可以观看舞龙表演，还能亲手执起龙杆，体验这一气势恢宏的传统活动。团队还配备专业讲解员，讲授舞龙的起源、龙的传说及舞龙技巧，在沉浸式体验中完成文化传承。

  土布香囊DIY是文化村每年端午的保留项目。游客可选取崇明非遗色织土布、印花土布，搭配珠串及小配饰，用五彩绳编织，放入艾草、薰衣草等不同功效的中药，制成香囊包挂。无需针线，简单上手，驱蚊雅致，自带东方韵味。投壶游戏也同样受欢迎——古色古香的壶器置于前方，参与者手持箭矢，屏气凝神、蓄力投掷。投壶谐音“投福”，寓意希望和幸福。

  从嘉定老宅门楣上的艾草菖蒲，到崇明乡村的舞龙香囊，沪郊的端午习俗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了新的平衡点。那些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老传统，正以更鲜活、更可感的方式，走进新一代人的生活。